“秋分前几天的抢收，是跟老天爷抢时间。”

9月22日，细雨绵绵，在城关镇杨林村的稻田里，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，收割机履带碾过泥坑，泥浆溅满了车身。驾驶室里，一个女人正打着方向盘，她叫杨燕。

割完一片地，收割机倒车、停稳。开着装载车在一旁接应的，是丈夫刘鹏程。轰隆一声，金黄的稻谷倾泻进车斗。刘鹏程双手插进谷堆，捞起一把新谷，用力捻了捻，大声喊道：“你接着割，我拉回厂里烘干！”

很难想象，这两个动作麻利、满身泥泞的种田老把式，曾经和农业毫无关系。13年前，这对“85后”夫妻辞掉高薪工作，回乡当起了农民。从被笑话“种粮变种草”，经历连阴雨绝收，到如今打造家乡农产品品牌，辐射带动万亩农田增收，他们蹚出了一条从田间直达餐桌的产业路。

“这么好的地荒了太可惜，总要有人种。”

2013年之前，夫妇俩还是广东一家外企的白领。当年，得知老家杨林村有一百多亩土地撂荒后，刘鹏程动了回家种田的心思。在他记忆中，村庄被八都河环绕，得益于天然的小气候，种出来的香稻米粒细长、完整度高。从小吃村里米长大的他很心疼，“这么好的地荒了太可惜，总要有人种。”

杨燕起初一万个不乐意：“好不容易在外面站稳脚跟，为啥要回去吃苦？”刘鹏程却铁了心，顶着压力辞职先回到了家乡。收麦连着插秧的时节，他白天开旋耕机，晚上接着整地，不到一个月就瘦了30斤。

看着丈夫这股不要命的拼劲，杨燕最终心软了，决定回乡一起种地。第一年种地，夫妻俩两眼一抹黑，下到地里的300斤稻种，硬是没出几颗芽。村里人走过稻田，看着地里长的草，连连摇头：“人家种粮食，你俩这是种草啊？”

然而地已种下，就没有回头路。不会技术，刘鹏程就四处学习，“一年不行，就再来一年”，慢慢摸清了种田的门路。

2017年秋天，合作社的规模扩到了600多亩。眼看稻子成熟，却撞上长达49天的连阴雨。近500亩稻谷倒在水里，发芽、发霉，最后烂在地里，几乎绝收。那一年，他们没钱给村民发工资，也没钱付土地流转费。

让夫妻俩至今记在心里的，是乡亲们的厚道。本以为要遭白眼、被催债，可村里的老人却拍着刘鹏程的肩膀说：“娃娃，天灾谁也没法子，租金你先欠着，再种一年就是了。”揣着这份乡邻间的信任，夫妻俩咬着牙，把租金和工人工资拖到了第二年。这场连阴雨让两人明白，遇到雨天，光靠人工怎么也晒不完，必须搞现代农业。

第二年，他们四处凑钱，买了大型烘干机。等到机器一转，再也不怕阴雨天了，他们连夜烘出来的稻谷，甚至能达到种用标准。

“把家乡的稻种好，再累也值得！”

随着各类新型农机的引入，合作社的种植面积逐年增加。一到农忙，单靠刘鹏程一个人收割根本忙不过来。为了抢收，杨燕决定自己上。

“拖拉机的轮胎比我人都高，爬了几次才上去。”杨燕吃得苦，学习又钻心，很快学会了开拖拉机，接着又学会了开插秧机、收割机、铲车。到了飞防阶段，她操控起了无人机，又变成了一名“女飞手”。

每次看着妻子满身泥污从农机上跳下来，刘鹏程心里都五味杂陈。一方面是心疼：“巴不得她在家照顾孩子，不受风吹日晒。”另一方面又是打心眼儿地佩服：“好多男机手都没她开得好！”

面对丈夫的复杂情绪，杨燕爽朗一笑：“虽然怕大家称呼自己为‘女汉子’，但是把家乡的稻种好，再累也值得！”

2021年，夫妻俩开始试种油菜。由于传统油菜全靠人工收割，起初只敢种十几亩。为了突破这个瓶颈，刘鹏程跑到外地学技术，把收割机改装后直接下地收菜籽。机收难题一解决，油菜面积顺势扩到了200多亩，开启了夏天香稻、冬天油菜的轮作模式。

在县农技中心的帮助下，夫妻俩把中国农科院院士团队领衔的“双密双高多抗”技术模式搬进了田里。高密精量播种、精准化防灾等技术一落地，示范基地的实收亩产飙到了302.11公斤。在全国农技中心发布的2024—2025年度典型案例中，拿下湖北省“稻油两熟类”单产第一名。

凭借扎实的农业技能和创新意识，杨燕于2022年被评为湖北省优秀农村实用人才，2023年获评襄阳市种粮大户。

“打出自己的品牌，才能让农民的辛苦增值。”

每年新米上市，合作社的库房就格外热闹。老主顾邹涛从襄阳开车过来囤米，一口气就下了20万元的订单，“他家的米，不配菜都能吃两大碗！”

回头客的口碑，让夫妻俩看到了自家香米的潜力。但由于没有自己的工厂，所有的稻谷、油菜只能拉到外地代加工，排单不及时只能干着急，更无法保证品质的统一。

“加工这关，必须稳稳攥在自己手里，打出自己的品牌，才能让农民们的辛苦增值。”顺着这个思路，夫妻俩早早就开始了品牌布局，先后注册了“楚禾味稻”香米和“谷的 好阿油”菜籽油商标。2024年，两人盘下村里废弃的小学，花费两年时间改造成为标准化榨油厂；2026年，引进香米生产线。自此，原粮变成了产品，实现了从育秧到餐桌的产业闭环。

路子通了，村民也跟着吃上了“产业饭”。合作社搞起订单种植，带动周边农户一起种香稻。“我们搞订单种植，加价收购，老乡们一斤稻谷增加两三毛，同样的田，一亩地就能多挣四五百块钱。”刘鹏程算起账来底气十足。如今，合作社辐射带动了周边一万多亩土地，年总产值突破1000万元。

秋分已至，新厂房里机器轰鸣，大米脱壳的清香飘在八都河河面上，万亩稻田的抢收硬仗还没有结束。卸完一车谷子，刘鹏程和杨燕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再次利落地跃上农机，又一头扎进了稻田里。

漫画：万万没想“稻”（横屏观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