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呼唤,18年守护 鸳鸯为何“赖”上这对农民夫妇?

“咯喽喽喽——”

4月8日清晨,清凉河上的薄雾还未散尽,68岁的金国玉站在河边,扯着嗓子发出一串悠长的呼唤。水面顿时热闹起来,麻鸭扑腾着翅膀聚拢过来。可在它们中间,那14只色彩斑斓的鸳鸯却逆流而上,振翅向北飞去。

老金的手停在半空,嘴里念叨:“今年立冬,早点回来。”

妻子吴清祖站在身后,没吱声。她知道,从这天起,老伴又要开始新一轮等待——等立冬,等那群“老朋友”从北方飞回来,等河面上再次响起熟悉的扑水声。

18年光阴流转,这份守候从未间断。


(金国玉vlog——鸳鸯住进麻鸭家)

“烦死了,可年年都来”

故事要从2007年冬天说起。

那是金国玉养鸭的第三年。一天清早,他照例去河边投喂,却发现鸭群里混进了一群“不速之客”——十来只羽毛艳丽的水鸟,正埋头抢食麻鸭的玉米,自家的鸭子反而被吓得躲到一边。

“当时以为是普通野鸟,赶也赶不走。”老金回忆,最初那几年,他是真有“怨气”。这些“野鸟”不仅脸皮厚,还越来越多。到了第二年冬天,数量翻了一番;第三年,又多了十几只。高峰期时,每天要多消耗几十斤饲料。

“真是烦死了,一个月多开支大几百,说不心疼是假的。”看着那些“花里胡哨”的野鸟埋头抢食,金国玉心疼得直跺脚。他拿起竹竿追赶过几回,可过几天,它们又准时来“报到”。没办法,他只能在投喂时守在旁边,等自家的鸭子吃完再走。

立冬来,清明走,年复一年。这群“蹭饭客”成了清凉河畔的“编外住户”。老金渐渐习惯了它们的存在,它们也习惯了老金的身影。只是他始终不知道,这些家伙到底什么来头。

“每年来时灰不溜秋,走时个个膘肥体壮、油光水滑的。”老金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分。

“那一刻我才知道,它们是国宝”

转机出现在2021年冬天。

那天,几位爱鸟摄影爱好者沿着清凉河溯溪“打鸟”。镜头扫过麻鸭群时,其中一人突然愣住了,激动得差点把相机扔了:“老金!你快来看!这是鸳鸯!国家二级保护动物!”

金国玉凑过去,盯着相机屏幕上那些色彩斑斓的身影,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那一刻我才知道,混在鸭群十多年的‘蹭饭客’,竟是国宝。”老金说。

镜头里,那些让他烦恼了十几年的“野鸟”,突然变得好看起来——翠绿的羽毛、橙红的嘴巴、优雅的姿态,连抢食的样子都透着几分灵气。

回到家,他跟老伴说:“鸳鸯寓意吉祥,能来咱家是福气。从今天起,这福气咱得好好守着。”

吴清祖点点头。从那以后,老两口的态度彻底变了。金国玉不仅不再驱赶,还主动研究起鸳鸯的习性:迁徙时间、食性偏好、警戒距离……他还给自己封了个名号:“南漳鸳鸯鸟导”。妻子吴清祖也加入守护行列。每天早上,她喂完麻鸭,总要单独给鸳鸯撒几捧玉米,看着它们吃得欢实,心里才踏实。

“它们只认我们俩,生人靠近十米外就惊飞了。”吴清祖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。

“吓跑了我的鸳鸯”

2021年冬天的那次意外,让老金至今想起来还心疼。

那天,一名摄影爱好者为了拍出好片子,放出了无人机。螺旋桨的嗡嗡声由远及近,河面上的鸟群瞬间炸了锅——鸳鸯和麻鸭四散惊飞,转眼间就飞走了100多只。

金国玉站在河边,望着空空荡荡的水面,半天说不出话。回到家里,他闷头抽了一宿的烟。接下来的三天,他每天都要到河边转悠七八趟,逢人就念叨:“吓跑了我的鸳鸯,吓跑了我的鸳鸯……”

直到第四天,鸳鸯们陆续飞回来,他的心才算落了地。

从那以后,老金在河边搭起两个观鸟棚,用树枝、石块、油菜花把河道装扮得漂漂亮亮。他还手写了一份“观鸟守则”,贴在显眼处:禁止无人机航拍、禁止大声喧哗、禁止靠近、禁止投喂除玉米外的任何食物。

“只要河边一结薄冰,我这心里就开始惦记了。”老金说,“每天要去河边看七八回,就盼着它们如约而至。”

他的微信朋友圈里,详细记录着每一批鸳鸯的“报到时间”:2024年11月26日,第一批5只;12月10日,又来了15只;12月28日,超过30只……

一湾清水,何以留住“国宝”?

鸳鸯为何选中麻鸭家?

湖北南漳清凉河国家湿地公园管理处副主任张平给出了科学解释:鸳鸯是“水质检测员”,对栖息地极为挑剔。南漳森林覆盖率超70%,清凉河水质常年达Ⅱ类水环境标准,这是吸引它们前来的“硬件”条件。除此以外,还有一个原因。

“麻鸭养殖无意中为鸳鸯搭建了一个‘自助餐厅’。”张平说,“鸭子养好了水——鸭粪滋养了水草和浮游生物;水养好了鱼虾——水草茂盛了,鱼虾就多了;鱼虾养活了鸳鸯——它们来这儿,既有麻鸭作伴,又不愁吃喝。这是一个完整的生态链。”

老金听不太懂什么叫“生态链”,但他明白一个道理: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。

2014年,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授予南漳县“中国鸳鸯之乡”称号。近年来,随着长江大保护战略深入实施,湖北持续推动流域综合治理,清凉河流域也迎来一系列生态修复行动:退渔禁捕、岸线整治、湿地修复……这些“大政策”落到清凉河,就是水更清了、草更密了、鱼虾更多了。

变化写在数据里:清凉河流域的鸳鸯从十来只增至500多只。更令人惊喜的是,绿头鸭、红隼、白尾鹞、普通鵟等珍稀鸟类也纷纷现身。2024年在清凉河观测到的越冬水鸟达16种1868只,比2021年增长1.6倍。

变化也写在老金的眼里:“以前河边的垃圾堆没了,钓鱼的也少了,水底下能看见水草晃悠。”

“它们分得清谁是自己人”

鸳鸯的到来,让清凉河畔变得热闹起来。

内蒙古、辽宁、湖南、河南……全国各地的摄影师和游客慕名而来,扛着“长枪短炮”蹲守在老金搭的观鸟棚里。易家湾村,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,成了生态旅游打卡点。

“以前村里来个生人都稀奇,现在全国各地操着不同口音的人往咱家跑。”吴清祖笑着说。

如今,金国玉的手机里有30多个“鸳鸯”“爱鸟”群,他自己也建了个微信群,每天都有全国各地摄影师分享新作品,老金一张张存下来,存满了三个手机。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,是一武汉摄影师拍的——夕阳下的清凉河,鸳鸯与麻鸭并肩游弋,河面荡起金色涟漪,宛如一幅彩墨丹青。

金国玉至今记得一个细节:去年冬天,一位摄影师想拍鸳鸯近景,躲在观鸟棚里等了三天。可鸳鸯就是不靠近,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。而吴清祖去河边捡鸭蛋时,鸳鸯能游到离她两三米的地方,悠闲地梳理羽毛。

“它们分得清谁是自己人。”老金说这话时,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。

4月8日那天,最后一批鸳鸯飞走后,金国玉又在河边站了很久。

他想起18年前第一次见到它们时的“烦”,想起得知它们是国宝时的“惊”,想起它们每年如约而至时的“喜”,想起它们被无人机惊飞时的“疼”。

18年,对于一条河流的变迁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;但对于一对农民夫妇来说,是一段漫长而深情的岁月。

鸳鸯选择清凉河,是因为水清岸绿、食物充足;选择金国玉,是因为18年不被打扰的守护。

“都说鸳鸯是吉祥鸟,可吉祥不是白来的。”老金说,“山好了水好了,它们才会来;人心好了,它们才会留下来。”

如今,老金又在等待下一个立冬。到那时,那些飞走的“老朋友”,又会如约归来。


记者:赵晨/马国强/龚良杰/廖楚雄/付秭嘉

编辑:卢姗娜/王玮/马晓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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